现代生物医学要求所有疾病都应该用偏离正常的可测量的生物形态异常来说明，包括精神病在内，均可用结构的紊乱来理解。

-------恩格尔　

病理学，被视作为西医基础医学与临床医学的桥梁，它的任务在于从形态和功能角度，研究各种疾病的特殊规律，并从这些特殊规律中归纳出一般规律和共同本质。病机，则被诠释为：“疾病发生、发展与变化的机理”。显然，在病理和病机之间，值得作一比较。

（一）形态改变：生物医学病理学的基石     在西医学近现代病理学的发展过程中，摩尔干尼和魏尔啸的成就显然是奠基性的。特别是魏尔啸，他在显微镜的帮助下，通过对病变组织细胞的深入观察，提出细胞的改变和基此而产生的细胞功能障碍，是一切疾病的基础，并指出形态学改变与疾病过程和临床表现的关系。尽管随着西医学的发展，病理学已分化成病理解剖与病理生理两大分科，并出现了基因病理学、分子病理学、免疫病理学、遗传病理学等交叉学科，魏尔啸的上述思想仍可谓病理学之核心认识。德国细菌学家欧立希（Ehrlich,P.）曾公允地指出：“从魏尔啸的天才研究工作开辟了新的途径以后，人们的思想集中在疾病的定位和疾病原因这一问题而上，而十分明显这种见解在我们治疗工作上有决定的意义”。①

作为西医基础学科的一个有机组成，现代西医病理学与其他分支学科在基本概念、观念和研究方法等方面有着高度一致的自洽性。如果说前述的病因认识方面西医学突出地表现为严格遵循因果律，那在病理研究中就着重表现为以严格的还原分析为主导，在时序上注重弄清不同病因作用后机体所出现实体（形态）改变、功能障碍和代谢异常，以及它们的演变规律；在空间上致力于揭示形态改变与功能和代谢异常之间的联系及它们与临床症状之间的对应关系。经过百余年的努力，它已基本弄清各种常见病症的病理解剖和病理生理特点及规律，并归纳出了一些共性规律和表现，形成了诸如组织损伤、变性、坏死、充血、炎病、渗出、增生、变态反应、水肿、休克等一系列重要概念，这些概念具有鲜明的“可操作性”，借助这些概念之“结”，西医学有关病理的理论认识构成了一张巨大而有效的“网”。它可以清晰地解释现象，预测趋势，指导临床诊治。它是联结基础与临床的“枢纽”，西医学能启动基础与临床相互促进的大循环机制，，显然，病理学的理论概念起了保障作用。但是，应该指出的是，作为整体的一个部分，前面分析西医学理论概念时所指出的不足，特别是脏器和细胞概念的某些不足，在这里同样明显地存在着；魏尔啸在成功的奠定西医病理学基础的同时，也留下了一些历史的缺憾，这阴影至今亦未能完全抹去。对此，不作赘述。

（二）谨候气宜，无失病机       中医病机学说首见于《素问·至真要大论》。文中提出了著名的病机十九条：“愿闻病机何如？歧伯曰：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诸气膹郁，皆属于肺；诸湿肿满，皆属于脾；诸热瞀瘛，皆属于火；诸痛痒疮，皆属于心；诸厥固泄，皆属于下；诸痿喘呕，皆属于上；诸禁鼓慄，如丧神守，皆属于水；诸痉项强，皆属于湿；诸逆冲上，皆属于火；诸胀腹大，皆属于热；诸躁狂越，皆属于火；诸暴强直，皆属于风；诸病有声，鼓之如鼓，皆属于热；诸病浮肿疼酸惊骇，皆属于火；诸转反戾，水液浑浊，皆属于热；诸病水液，澄彻清冷，皆属于寒；诸呕吐酸，暴注下迫，皆属于热。”无须分析，即可见这十九条有着类同的陈述方式：“诸某某症状表现，皆属于某某脏/某某邪/某某部位”。一大部分涉及“病因”，另一半涉及病位。且十九条都只是对现象的一种肤浅归类，既未涉及具体的形态、功能或代谢过程；也没给进一步的探究指明确切的入口。因为对于同一条陈述，主体认识和经验的不同，便可自由度很大地作出自我把握。难怪乎在刘河间眼里，《内经》病机十九条是尽讲火热的，故他寻绎出诸病多属火热为害的“新观点”，张子和从中找到了攻邪论的经典依据，朱丹溪则主张俱为阴虚火旺；张景岳又归为寒多……。如果说这类理论对临床诊治有什么指导意义的话，充其量只是指出了一模糊的探视方向，同时对人们的经验性探索不附加任何限制，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认识自由地发挥。此外，在病机十九条中，病因病位混杂在一起，人们反倒无从理解“病机”本身的特定含义了。

（三）必须走出的思辨陷阱      近十年来，人们从病机十九条出发，作出了重新归纳，提出了“邪正盛衰”、“阴阳失调”、“气血失常”、“脏腑功能紊乱”、“内生五邪”等病机新概念，并进入了诸版基础教材，广为传授。然而，病机十九条的缺陷在此悉具存在，有的地方甚至更糟。如病机十九条中还涉及对一些具体病症的讨论，在后者中大量充斥的只是纯哲学认识，如“邪正盛衰”中所谓的“正胜邪退”、“邪胜正衰”、“邪正相持”；“阴阳失调”中所谓的“阴阳偏胜”、“阴阳偏衰”、“阴阳互损”等都只是纯思辨的产物。以纯思辨的哲学解释来代替具体现象的科学分析，那只是永远正确，却又失之空泛，无具体意义的。而且，现代通常所论述的“病机”，“线条”之粗，使人们只能根据自身经验，灵活理解了。如阴阳病机中，“阳胜则阴病”，“阴虚则阳亢”，“阴损及阳”、“阴胜则热”、“阴虚则热”等术语，我们知道它们表述的是截然不同的几类情况（病症），其中，虽都只涉及“阴”“阳”和“热”，但这三个字的含义和所指却差异很大。然而，这些对一个习惯于依赖清晰的形式逻辑作出思考的人来说，必定无法理解。此外，它与西医病理学相比较，还有一大差异:西医学是在深入系统研究了各种疾病的具体病理特点后，归纳出各种疾病的一系列病理共性规律和表现的，在它那里，特性与共性的辩证关系体现得较好。然而，中医学跳过了（或者压根儿没有考虑过）对具体病症具体病理特点的具体研讨，只是匆匆地用思辨来追索临床现象间的表层关系，因些，罕有具体疾病具体机理和特点之认识。随便翻开一本西医病理学著作或内、外、妇、儿教材，其对具体疾病的病理特点总是不厌其烦地加以阐述，且多为实证知识；而中医学尽管内科有风、痨、臌、膈，妇科有经带胎产，眼科有五轮八廓，但对于不同病症的具体机理，却只有干巴巴的、雷同的几种阐述。且这些所谓的病机特点大多是为了自圆己说人为加上去的，并无检验尺度，随意作些改删亦无妨，如属于“痰瘀互结”所致的“胸痹”。究其病机时，你说是阳虚寒凝成痰，痰停而血瘀，以致痰瘀互结于脉络；他说气滞以致血瘀，瘀成津行亦受阻，聚而成痰，痰瘀互结都无妨。可见，这种理论的解释力量是苍白无力的。人们对病机的探讨只停留在表面文章上，难怪乎本科学生一听到中医内科教师讲具体病症的病机特点，就抑制不住睡意，因为一切解释都可在先验预料之中，空泛的、纯思辨的病机学说，虽与哲理化了的治则体系有所呼应，但它却使得中医学科结构中基础与临床分离，各自分别处于两个封闭的小循环圈中，构不成大循环机制。因此，学科结构的重建，首先有必要先从这一薄弱环节切入。